孤山一夜雨

往前走。

Epitaph【十】

嘿,小三爷。

枸杞:

 十 恐怖症


服务生引他们入座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


桌面上摆着一枝娇嫩的玫瑰花和一小根蜡烛。服务生把手伸进口袋里好几秒,才慢悠悠地摸出一个打火机,看左边的男人一眼,又看右边的男人一眼,伸手去把桌面的蜡烛点燃了。


桌前对坐的两人光顾着尴尬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服务生的迟疑。


“对不起。”


张起灵的表情很认真。


吴邪用手撑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没事。”


——在情人节的晚餐时间,两个大男人坐在情侣座上,桌上还放着玫瑰和蜡烛,我说没事你会信吗?!


其实这事儿不能怪张起灵,虽然发起邀请的是他。但位置是张海客给订的。张起灵只是在法院门口问他周六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出来吃顿饭,他想了想,周六晚上他排休,便点了头。俩单身多年的大男人都不约而同地忘了,周六居然是情人节。


张起灵郁闷地回想起张海客听到自己要在周六晚上请人吃饭的时候那个说不出哪儿奇怪但又很奇怪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让流言停止流传的最简单方式就是让流言发起者彻底闭嘴。他想着,下周回去让张海客多接两个案子吧,把云彩现在手头上的那个也接了。


张起灵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正遇上吴邪今天刚做完个手术还没缓过来,还处在累得不想说话的阶段。两个人相顾无言地对坐着看手机。


张起灵是个行动力高的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为刑警队的队长。他直接打开了短信箱,编辑起了给云彩和张海客的短信。


坐他对面的吴邪确认了两遍自己的排班表之后,随手点开了一条社会新闻。


一分钟之后,他啪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桌面上的蜡烛还在缓缓燃烧着,吴邪侧着脑袋看着窗外。因为正在神游天外,他眼神落点有点虚。眼神在窗玻璃倒映的火焰和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来回。


‘不要救我……’


“我还在寻找……”


‘疼,好疼。’


“一个拥抱……”


‘让我去死,死,死……’


“和一个依靠……”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和餐厅里表演者的歌声绕成缠绵的死结。


“吴邪?”


张起灵的声音,


“你的红茶到了。”


穿着制服的侍者轻手轻脚地放下红茶,看见他们的奇异组合,连一句“请慢用”都忘了说,急匆匆地退了下去。吴邪自然是注意到了,无所谓地笑了笑,把装着糖的纸包撕开一个小口,食指和拇指捏着包装,毫不犹豫地把整包都倒进了杯子里。


“你这么爱喝甜的?”


张起灵放下手机,看着他。


吴邪轻轻搅拌着杯底堆积起来的糖:


“据说多吃甜的可以让人心情变好。”


“科学依据?”


“哈,凡事都求个科学道理就没意思了啊张小哥。”


见张起灵还是盯着他的红茶不动,吴邪故意把杯子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来一口?”


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摇头拒绝。


吴邪收回杯子,余光扫到窗外人流中一闪而过的光。他下意识地侧头去看,一个穿着一身荧光黄的姑娘孤身只影地走在大街上。和她擦身而过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本来在这样的日子里,孤身走在街上的人也不在少数,偏偏她穿的格外显眼,一路上有不少人侧目看她。


而年轻姑娘不为所动,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吴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今天接了一个病人。”


张起灵抬头看着他。


“从五楼跳下来。没有能被抢救回来。”


他一句一顿地说:


“我刚刚看新闻,他是附近高中的学生。我记得这片都是你们的辖区,怎么,有结论了吗,是自杀还是他杀?”


张起灵摇头:


“去现场看了,没有他杀的痕迹。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找到他杀的证据,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但还需要后续调查。”


“说得这么委婉,”


吴邪笑笑,“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啊……”


“而且,现在中学生的课业压力大,自杀的案例屡见不鲜。”


吴邪点头,“新闻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对上张起灵在烛光里的眼睛,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没有和张起灵说他今天听到的话——


垂死的,绝望的,全然放弃的。


哪怕有一瞬,他险些就脱口而出。


算了吧。他盯着已经被自己搅拌了大半天的红茶。


他想起自己还在念中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被全班同学排挤。本来女生的事情,和男生的圈子永远是隔着一道墙的,何况吴邪自己当时也有些独来独往,对班上的八卦不太上心。


所以吴邪在某一天收到那个被排挤的女生递来的纸条,求他和自己坐一块儿的时候,诧异莫名。


他在班干会散会的时候问了一个和他相熟的副班长。那个女孩儿听他提到了那个女生的名字,直皱眉头。


“她被排挤啊,最近班里不是要重排座位表吗,没人愿意跟她坐。正好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对她被排挤的事儿不清不楚,就找上你了呗。”


吴邪追问道:


“她为什么被排挤?”


“不知道。”


“她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我不知道。”


问到最后她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问这么多干嘛,跟她走近了也会被人排挤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吴邪理解不能,但没有追问下去。


被排挤,被欺负,被嘲笑。


可重要的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最后还是没有回应那张纸条,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看着那个女生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坐着。出操一个人,开会排队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去饭堂一个人。她自己也开始习惯离人群越来越远。后来在一次学校集会里,她被挤在人群当中,突然就蹲下大哭起来。


老师把她带走了,吴邪再也没有见过她。听传言说她是生病了,办理了休学。


高中毕业的时候,吴邪被老师拜托到校档案室帮忙整理档案,他无意中翻到当年的那个女生的档案,休学原因是精神类疾病。


他和解雨臣说起过这件事。对方的回应是微笑着轻描淡写的一句:


“大概是恐怖症之类的?还有,吴邪你真不会讲故事。”


于是他也笑笑:


“是啊。”


张海客在第二天的下午来找他拿病历。吴邪带他进办公室,递给他一本薄薄的病历:


“就这些了。”


张海客掏出相机,一页一页地拍下病历的内页,边拍边发牢骚:


“你说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搞什么跳楼自杀。哪有这么脆弱的。”


吴邪靠在桌边,轻声道:


“是啊。”


人有多脆弱,生命就有多短暂。


可是悲伤,绝望,不甘,遗憾,仇恨,这世上一切一切的负面情感,都不能被人和人相传递。


前一天晚上吃完饭后,张起灵送他回家。途径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搭了个小舞台,有人正在上头载歌载舞。舞台边上的大喇叭上撕心裂肺地放着嘈杂的音乐,有了车窗的遮挡也还是无孔不入地萦绕在他俩身边。


“那里……”


吴邪抬手指向舞台:


“舞台后面那栋楼,看到了吗,那是我的高中。”


“要绕过去看看吗?”


张起灵问道。


“不用了。”


车子继续在原本的道路上行驶,那些嘈杂的音乐渐渐远去,那栋亮着灯光的大楼也渐渐远了。在夜里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一直往前走,那些不想要的、不喜欢的一切,都能被抛下。


在他临下车的时候,张起灵突然开口:


“你今晚气色不好。”


吴邪点头:


“嗯,刚刚做完个手术。”


我不是说这个……


张起灵帮他按下安全带的扣子:


“注意身体。”


“谢谢。”


吴邪握着安全带看向他,面带微笑表情温和,在夜色里无懈可击。


他坐在车里,看着吴邪一步一步走向漆黑的楼道口。像在这个夜晚里这个城市里很多男孩儿做的那样。


吴邪拉开卧室的窗帘,低头往楼下看。张起灵的车正缓缓驶离小区。他回身从床头柜里掏出一瓶药来,倒了一小堆在手心。


在晚餐的时候,张起灵曾向他道谢,谢他愿意来出庭。那时候吴邪捏着杯把,轻声回答他:


“没什么好谢的。”


没什么好谢的,我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那个女孩儿,是不是我当年不拒绝她的请求,她就能好好的、健康地活着?


那个少年,我真的没有迟疑吗,在听到他的话之后?


胆小,退缩,懦弱。


毋庸辩驳,必须承认。


这世界上的恶意本就无处不在,我们是受害者,但也是侩子手。


吴邪仰头吞下手里的药片,有些颓然地坐倒在床边。


有谁曾经很认真地对他说道:


聪明人会在犯错之后在内心为自己粉饰太平,如非这样,生活便难以延续。


……何必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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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小三爷。